回家,有人告诉我,说大美这老头死了,怕是死了近一人半月了,他一个人独居的残破的老屋里,有人见他很长时间没有出来了,后来,狗把大美的草门给撞开了,于是有个才发现,大美没有出远门,他是死在了门里,死在他自家的门里。
大美是我们生产队的饲养员,我五六岁就时常看他牛前鸭后的,这样的人在脑子里真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的。大美这人没啥缺点,有好几年都是我们生产队的先进生产者,因为他们仅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,还会在酷热难耐时给大家在饲养场的大锅里煮锅巴茶,这咱茶前不久我还在观前街的茶庄里喝过,拾块钱一小杯,要我断定这绝不如昔日大美给生产队煮得锅巴茶香。
要硬说大美有什么缺点,有一点是不能不说的,大美睁着眼睛睡觉呼噜还得震天响,我曾经倍他一块儿看过野场和瓜地,时常被他闹得睡不着觉,但这也绝不是坏事,据说他值夜还从未有过贼上的。就是这样一个大美,他居然无疾而终了。
大美是有好几个孩子的,一个女儿,两个儿子都在村上,大美早年就死了妻子,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儿女养大成人,以后大美的儿子成家还给他添了一个孙子,大美那个高兴劲呦,恨不得敲面大锣让举世皆知,可是过不了多久,他好心的媳妇在自留地上给他搭了间草棚,深怀内疚地对大美说,你就住在外头吧,那样你老人家自在多了。大美没说什么,卷起铺盖就往外跑,逢人便说儿子媳妇的好来。要说住草棚有多苦那也未必,生产队那阵子,大美还住过牛棚,但呼噜还是震天的响,睡得实在是香,但今天大美是睡不着了,床里床外的翻来翻去,他是在为生计考虑呢。
这几年,在美是越活越年轻的,田头田尾日出日落,为大小儿子干着,同时大小媳妇时常会为老头为彼此做多做少耿耿于怀。她们间或会指着大美的鼻子说,你以后靠某某吃啊!其是大美已经八十岁月了,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多了,可是两媳妇依旧重复着这样的话。村里有好心人劝他,别再为谁做了,可是老头就是不听,居然还村前村尾地贩起甘蔗桔子来,那一阵子两个孙子是围着他直转啊,这个伸手要一块钱,那个伸手要几块钱,就这样大美真得是老了,老得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大美在床上躺了一阵子,他唯一的一个女儿也来看过一阵子,后来大美又是做了一阵子,村前村后,田头田尾,日出日落,再接着不知什么时候大美又躺着了,那以后谁也不知他是否出来做过。村里几个好心人偶提起大美会说,他或许是出远门了,谁也不知他是死了,死在自家门里,他死时,床头坚着几根紫红的甘蔗,还有一框半烂的桔子。他死后,据说,他的儿媳在灵前还哭过他的好来。后来有人跟我说,现在两个媳妇为老头的死是后悔不已,房子要拆迁了,要是老头活着,他们可都是四世同堂的,可以多拿八十个平方的,现在好了,老头子死了,损失就大了。我想,要是大美知道乡下要拆迁的话,凭着大美对小辈负责的态度,他无论如何是要挺到拆迁那一天的,他挺过了,他两个媳妇一定会说他的好的。可他还是死了,他死后,村里的好心人跟我说,你写写他吧,哎,这老头,还是“好了”好啊!